杜氏肌营养不良症(DMD)由DMD基因突变引起,患者体内缺少有功能的抗肌萎缩蛋白(dystrophin),骨骼肌和心肌一起受累。患者多在儿童期发病,随年龄增长逐渐失去独立行走能力,多数最终因呼吸衰竭或心力衰竭过早离世。现有治疗能帮助控制症状、延缓部分疾病进展,但还没有治愈或阻止疾病进展的方法。
2026年,两条“编辑”路线先后拿出了人体数据:6月,魏文胜团队(昌平实验室、北京大学)的RNA编辑候选药LE051公布3名患儿的一年随访;10月,辉大基因的CRISPR体内编辑疗法HG302公布首次人体研究,4名男童中有1人发生与治疗相关的致死性严重不良事件。
同样是治DMD,这两条路差在哪?
一条不改DNA,借人体自己的酶
DMD难治有个很实在的原因:致病基因太大,传统基因治疗没法把完整基因递进患者体内。另一个原因是不同患者携带的致病突变超过7000种,一种固定方案往往只能覆盖少数人。
LEAPER走的是RNA编辑路线。它不直接修改DNA,而是在细胞读取遗传信息时调控RNA加工,通过跳过特定外显子恢复DMD基因的阅读框,让细胞重新产生有功能的肌营养不良蛋白。关键在于,它调用的编辑酶ADAR本来就存在于人体细胞内,不需要额外递送外源编辑蛋白,治疗系统因此更精简,递送难度和免疫反应的风险理论上也随之降低。
论文第一作者唐慧贤的说法是:理论上,针对不同外显子进行设计,这套外显子跳跃策略可覆盖约80%的DMD患者。注意“理论上”三个字——这是基于突变分布推算的覆盖面,不是已经验证的疗效。
平台本身也迭代了几轮:2019年首次证明只靠人体内源RNA编辑酶就能实现可编程编辑,2022年的LEAPER 2.0把编辑载体升级为更稳定的环状RNA结构,目前的3.0版本借助AlphaFold 3结构预测揭示ADAR识别并编辑目标RNA的机制,并在RNA结构中设计“凸起”来增强编辑酶与靶标的相互作用,目标是提升效率与精准性。
3名患儿、一年:改善,但没有对照
据科学网转述《细胞》论文,已有3名DMD患儿接受LE051治疗。截至治疗后一年随访,所有受试患者均表现出运动功能改善,原文形容为“显著而持久”,呼吸肌功能也呈现改善趋势。对DMD患者来说,呼吸功能衰退是病情恶化和死亡的重要原因,这个方向的趋势值得关注。临床前研究以及现有患者随访中均未观察到治疗相关严重不良事件。
但要把话说完整:这是3名患儿、一年随访、没有对照组的观察。儿童的运动功能本来就会随发育变化,“分数变好”和“药物起了作用”之间,还隔着对照设计和更大样本。安全性上的“未观察到”,也不等于“不会有”。
另一条直接改DNA,代价已经出现
HG302基于CRISPR/Cas,做的是体内基因编辑,目标是恢复患者体内dystrophin表达,已获美国FDA孤儿药资格认定。研究者发起的HG302-01研究中,4名可独立行走的DMD男童接受单次静脉输注,剂量分别为5.0×10¹³或1.0×10¹⁴ vg/kg。治疗后肌肉活检显示存在靶向基因编辑,并可检测到dystrophin蛋白表达——这属于分子层面的证据,说明编辑在肌肉里发生了,但表达量多少、够不够用,公开的发布稿没有展开。
探索性功能结果:完成12个月随访的2名受试者,北极星步行评估(NSAA)评分分别提高8分和10分,6分钟步行试验距离分别增加106米和162米。只有2人完成随访。
然后是第4例,也是计划治疗的最后一名受试者:发生与治疗相关的致死性严重不良事件,表现为在显著补体激活及全身炎症反应背景下的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论文描述了该事件的临床经过、安全性调查及因果关系评估。给药已全部完成,其余3名受试者仍在接受长期安全性随访。
辉大基因把这件事指向一个问题:现有临床前模型与风险控制手段,在预测和预防全身给药AAV相关严重免疫介导毒性方面存在局限,安全性评估与临床监测都需要继续改进。
差在哪,也各自走到哪
把两条路线并排看,差别不只是“RNA还是DNA”。
LEAPER不碰基因组,编辑过程可调控、可逆,工具靠人体自带,递送负担小;代价是它只能“绕过”突变,不能修复基因本身。HG302直接改写DNA,理论上一次给药可能长期生效;但这份“长期”本身也是风险:编辑一旦发生就难以撤回,加上AAV全身给药带来的免疫问题,在这一例里变成了明确的死亡。
两条路线的证据阶段也不一样:LE051的3名患儿来自学术团队主导的临床研究,HG302是产业界的首次人体试验,受试规模都在个位数,都还在早期。
可以说的是:DMD的编辑治疗第一次把“分子层面改到了”和“功能层面好一些”同时摆上桌,也把安全代价摆上桌。不可以说的是:其中任何一条已经能治好这个病。对等待中的家庭,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比一条新闻标题长得多。